这是重大的失误。
简陋的实验室里,泛黄光线打在污迹斑驳的墙壁,将一面墙涂得又阴又黄,玻璃管砸在地板,伴随丧气的吼叫,炸开冰冷的碎响。
狠狠拽扯油腻的头发,苏平瘫靠着边台,直直盯着地板上那一滩暗绿液体。
“是气温太高,一定是高温影响了酶的灭活,导致细胞融合失败。”他形容疲惫,半信半疑地询问椅子上的男人:“你怎么看?”
手里拿着一块软布,陈明森头也不抬,非常仔细地擦拭着眼镜,少顷,直到镜片在光线下折射出雪透般的清光,他收起软布,将眼镜架上鼻梁。
“你的实验步骤错了。”
他面无表情,粗重锋利的铁钩埋进锁骨两边,铁钩连着铁链,两道铁链的尽头各有一个足球大的实心铁球,将人死死拴在地上。
这几天,自从身体被上了铁钩拴着铁球之后,陈明森每走一步,锁骨伤口撕裂,身躯除了抵抗剧痛,也被数倍沉重的重量束缚。
在这方简陋的,连无菌环境都做不到的实验室里,他成了苏平的活人资源信息检索库,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你骗了我。”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苏平倍受打击,他一直对陈明森团队研发的一种新型小分子抑制剂治疗恶性脑肿瘤的临床研究充满兴趣,渴望一比一成功复刻研究过程,探究神秘的科研奥秘。
如今正主就在身边指导,他却屡试屡败,满腔郁气无处发泄。
“骗你?”陈明森似笑非笑,他起身,牵动锰钢材质的铁链哐哐作响,“看好了,我亲自给你示范一遍。”
苏平倒是不虚,有铁钩插着铁链锁着铁球拴着,眼前的男人曾经再有能耐,此时也成了笼中囚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怀揣着对大针塔研究院那个神秘科研殿堂的向往,苏平囚禁了这个男人,但也尊敬他。他走到陈明森身后,弯腰搬动地上的铁球。
陈明森眼底暗光流过。
再过两天,四十九号也该返程了。
没打赢姓翟的,他认,毕竟那是个耗费军方无数心血、科研院无数资源培养出的人形杀器。这次在一个平平无名的荒野小子手里吃了亏,真是当头一棒。
拿起滴管,陈明森熟稔地挤出一滴滴在载物台上,他透过目镜,移动玻片标本,显微镜下,正在增长增大瘤体的癌细胞陷入免疫细胞团之中,被打破外壁,逐渐缩小。
苏平抢过显微镜,嘴里啧啧两声。
不明污渍淌在工作台表面,陈明森蹙起眉头,远离台沿后退一步:
“想要完成实验,至少需要一个实验体。”
“有,有。”苏平亢奋答道。患癌的实验体,外边比比皆是。
他抬起脸直勾勾盯着陈明森,在这破旧阴暗的实验室里,眼神狂热。
“这项已经攻克的脑癌研究,至少在目前来看,没有再探索的价值。”迎着苏平灼热的注目礼,陈明森回以诚恳,“我最近遇见一项有意思的课题,关于大脑脊髓移植方面
,你应该有兴趣?”
“你、”苏平结巴道:“你邀请我?”
“是。”
“我不会放你走的。”
“为科研献身。”陈明森淡笑,“四海为家。”
“传言说你近期的科研方向是人类基因重组延长寿命,怎么又换成了大脑脊髓移植?”
“说来话长,不久前我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内容讨论了生物大脑脊髓植入机器的可行性。这确实给我手上的121研究项目提供了新思路。”
“新思路?”
“将人类的大脑脊髓植入机器人中,在保留情感、记忆、理智的基础上,移除进食、排泄等生理行为,没了肉体也几乎排除了所有患病风险。”
“太棒了。”苏平点头,不可思议,“这确实是另一种角度的人类永生。”
他追问:“发件者是谁?”
陈明森道:“这是封匿名邮件。”
“天才,天才。”苏平转身,在实验室里大步走动起来,脸色明明暗暗,亢奋与警惕的神情互相渗透、交织。
“我不会放你走,你休想和外界联系。”他贪婪盯着青年,绝不放走这个宝藏。
“我会留在这里。”
“你骗我。”
“生命短暂,我,很遗憾,我的时间总是紧缺,而每一个科研项目都迫在眉睫,耗时长久。”
陈明森叹气,隽秀的眉眼几分沮丧:
“我的一生能攻克几个科研难题?前人之足迹,后人之路标,踩在我的科研成果上,后辈才能走得更远。文明延续,为了人类。”
脸皮一臊,苏平忽然略有羞愧。
“我如今这个样子,又怎么跑得了?”陈明森一动,肩膀渗出血液,拴着铁链的两个实心铁球沉如磐石。
伟大的科研,青史留名,苏平闭目一想,心脏砰砰快跳出来。
“你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研究?”
“是。”
“别耍花招。”
“不会。”
“那……”骨碌一声咽下喉咙里的干沫,苏平双眼发光:“现在我该做些什么?”
灯光强烈,模糊了陈明森眼里阴寒的明亮,他友好地笑了笑:
“辛苦你先准备一部分材料。”